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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除虫队封洞封到人,地下室一前一后加拳交
除虫队是罗太太自己请的,请的原因跟猫和鼠都没关系,跟一粒米有关系。
那天早上罗太太煮粥,米是从储物间那袋新米里舀的,舀到袋底的时候她看见米堆里有三粒米是空的,空米不沉,浮在粥面上,她用勺子把三粒空米捞起来,放在窗台上,凑近看,每粒空米的壁上都有一个圆孔,孔很小,小到针尖能穿过去,孔边上还有一圈细粉,粉是白的。史蒂文过来看了一眼,说,米象。罗太太说,什么象。史蒂文说,米里的小虫,棕色的,比米粒短一半,有硬壳,会钻,钻哪儿哪儿空。罗太太说,那袋米我上个礼拜才买的。史蒂文说,米象不在米袋里生,米象在粮站就有,粮站的米堆里全是,回家遇上暖和的储物间,它就开工了。罗太太把勺子放下,说,叫人来,全屋查一遍,该封的封,该喷的喷,钱不是问题。史蒂文说,太太,我提醒一句,这宅子里有两个住户不在杀虫名单上。罗太太说,谁。史蒂文说,猫和鼠。罗太太说,它们不是虫。史蒂文说,它们不是虫,但施工的时候它们会被当成虫,它们个子小,施工的人眼神不好。罗太太说,那你跟他们说清楚。史蒂文说,我说清楚没用,我说清楚施工队就换人,换人得重新报价,重新报价太太您要骂人。罗太太说,你猜对了,我会骂人。
除虫队是下午两点来的,三个人,一辆面包车,面包车后门里是一台机器,机器是铁箱子改的,铁箱子上接着一根软管,软管头上是一把枪,枪有扳机,扳机一扣里面出来的是白色的泡沫。领头的姓包,五十来岁,脖子粗,袖子卷到肘上,肘上有一块旧烫疤,他进门先把鞋在垫子上蹭了三遍,蹭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表格,表格是他们公司自己的,表格上要客户签字,签字的内容是施工期间室内物品损坏由施工方负责,负责的方式是赔偿但不复原。史蒂文在旁边看着那张表格,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咳了一声,包先生抬头看他,史蒂文说,这一行改成复原并赔偿。包先生说,复原很难。史蒂文说,复原是你们的事,难不难是你们的事,不是我的事。包先生看了他三秒,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,把那一行划掉,重写了一行,写完把表格递过来,说,你是管家?史蒂文说,我是。包先生说,管家我见得多了,管家都是主人不在的时候签字,签完出事主人回来骂的是管家。史蒂文说,太太在这儿,签的是我,骂的也是我,我这个人挨骂挨得惯。包先生笑了,笑的时候他脖子上的筋鼓起来,他签了字,把表格的客户那一栏推给罗太太。
勘察用了四十分钟。包先生拿着一根细铁棍,铁棍头上带一个小灯,他走一路照一路,照踢脚线,照门框下沿,照橱柜底板,照水管穿墙的洞,照得仔细,照到一处就用粉笔在墙上画一个圈,圈里写一个数字,数字是他自己编的号。他跟罗太太汇报的时候把粉笔圈念了一遍,一共十九处,十九处里有十一处是缝,缝用水泥填,有六处是洞,洞用发泡剂填,有两处是通道,通道要装铁网,铁网装完洞还能透气但虫过不去。罗太太说,都办,一样不落。包先生说,太太,有一处我得单独说,客厅东墙那一处,那个洞不小,洞里有人住过,洞里铺着布,还有小家具。罗太太说,那是鼠洞。包先生说,鼠洞我也得封。罗太太说,那是我家住户。包先生说,太太,我们公司的规矩,见洞就封,封完才算完工,完工不封洞,验收的时候虫从洞里进来,我们返工,返工我们赔不起。罗太太看了史蒂文一眼,史蒂文说,太太,按规矩办,我处理住户。
史蒂文处理住户的办法是把他们叫到厨房中间,叫的时候是晚上八点,施工队明天进场,今晚他得把话说完。他在桌上摆了一张纸,纸上是他提前画好的图,图上标着十九个圈,圈里的数字跟包先生画的一模一样,一模一样是因为他今天下午跟在包先生后面,包先生画一个他记一个,记完回来重画了一遍,重画的时候他把比例也画对了。他指着东墙那个圈,说,这个洞,明天下午封。汤姆在旁边说,封了杰瑞睡哪儿。史蒂文说,今晚我给他找别的地方。杰瑞说,别的地方在哪儿。史蒂文说,仆人房,我枕头边上那只火柴盒,你今晚起搬那儿。杰瑞说,我搬那儿可以,但我洞里的东西怎么办,我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只杯子,还有一块纪念品在搁板上。史蒂文说,今晚搬空,我帮你搬,搬完登记,登记的内容是洞内物品迁出,迁出原因是施工封洞。杰瑞说,那你给我写一张迁出证明。史蒂文说,写。杰瑞说,写完了贴在我新地方门上。史蒂文说,贴。
汤姆说,那我呢,我睡藤篮,藤篮底下也有缝。史蒂文说,你的缝不在十九处里,你的藤篮今晚搬到客厅,搬离踢脚线三步以外。汤姆说,三步以外我闻不着墙。史蒂文说,你闻墙干什么。汤姆说,我闻墙知道杰瑞在不在。史蒂文说,你今晚知道他在仆人房就够了。汤姆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,没说话。
史蒂文把杰瑞的东西搬空用了二十分钟,搬的时候杰瑞自己扛那块纪念品,纪念品那块指甲盖大的奶酪他用手帕包了三层,包得像个婴儿。史蒂文把火柴盒床拆了,拆完把硬币桌也拆了,拆完把瓶盖杯子放在桌上,桌上还放着杰瑞的钥匙和一枚图钉。他搬完在本子上写:鼠,洞内物品迁出,共七件,登记完毕。写完他把那张迁出证明撕下来,证明上他签了字,签完贴在仆人房门内侧,贴的位置正好在杰瑞睡觉时眼睛的高度。杰瑞看着那张纸,说,先生,你连搬家都开证明。史蒂文说,我连搬家都开证明,所以我干这行二十六年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施工开始。施工的顺序是包先生定的,先缝后洞,先高后低,先远的后客厅。第一个封的是储物间,储物间是那袋米的来处,储物间里三面墙的踢脚线上有四个圈,包先生蹲下去,把软管头对准缝,扣扳机,白色的泡沫从枪头出来,出来以后泡沫在缝里鼓,鼓出来一寸,两寸,鼓到缝口堆成一个白馒头,白馒头表面慢慢变硬,硬了以后变成一层壳,壳底下是实的。包先生用手掌在壳上拍了一下,拍得实响,他说,这一处合格。他在表格上那一行打勾。
杰瑞那天睡在仆人房火柴盒里,火柴盒被史蒂文放在枕头左边,盒口朝右,杰瑞睡的时候把背心脱了叠好当枕头,他睡得早,八点四十就睡了,睡之前他跟史蒂文说,先生,施工的时候你能不能把我带在身上,我鼻子比他们的眼睛好使,他们封错了地方你叫我。史蒂文说,行。他从皮箱侧兜里抽出一张空白表格,表格折了三折,折成一个小小的口袋,口袋上他别了一枚别针,别针扣在睡袍口袋边上,杰瑞坐进那个纸口袋,坐下去以后他的两条腿垂在口袋外面,史蒂文把口袋口折上,只留一道缝透气,然后把他揣在睡袍左胸的口袋里。杰瑞在里面说,先生,你口袋里全是铅笔味儿。史蒂文说,忍。
施工队干活的时候史蒂文跟在后面,跟在后面不是监工,是记账。包先生每封一处,史蒂文在本子上记一处,记的内容是位置、材料、用量、完工时间,记完他在旁边那个粉笔圈里再画一个小圈,小圈是他自己的号,号跟包先生的号对得上,对得上晚上两个人对账就不用吵。到下午两点,十九处封了十四处,十四处里有十一处缝和三处洞,发泡剂在墙里鼓出来的白馒头排成一排,从储物间一路鼓到餐厅,鼓到餐厅尽头的时候包先生直起腰,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,擦完他看着客厅方向,说,还剩五处,客厅三处,地下室两处。史蒂文说,地下室那两处今天能封吗。包先生说,能,地下室有霉味,霉味说明墙里潮,潮墙里的洞要先吹干再封,不吹干封了里头还活。史蒂文说,那先客厅后地下室。包先生说,管家,我建议先地下室,下午三点以后太阳偏了,地下室的潮气小一点,客厅那三处不急,客厅是人的地方,人的地方我们最后办,办完我们就能走。史蒂文想了想,说,按你说的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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