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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阿妙起来梳头。她坐在灶房唯一的旧木镜前,将长发绾成一个松松的髻,伸手去拿炭笔时,沈策推门进来了。
他站在门槛处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根粗短的炭笔上,然後迈步走过来,从她手中抽走了炭笔。
「别动。」
他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。阿妙坐着,他站在她身後,高大的身躯将她整个人笼在他的阴影里,後背几乎贴着他的胸膛,能闻到他身上混着草木灰和石屑的气味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炭笔,又看了看镜子里阿妙的眉眼,喉结滚了滚,弯下腰来。
那双惯常握重型铁槊和石凿的大手,此刻捏着一根细得可怜的炭笔,指尖在微微发颤。他将笔尖小心翼翼地贴上她的左眉,从眉梢往眉头的方向慢慢描过去,呼吸粗重地喷在她额前,带着温热的、属於他的气息。
「……歪了。」他闷声说,用拇指把她眉尾那道歪出去的痕迹蹭掉,重新描。这一次他的手稳了些,可还是笨拙,笔触时轻时重,断断续续。
阿妙仰着脸,屏着呼吸,睫毛在他悬垂的指尖前轻轻颤了颤。那细微的颤动刷过他指腹的时候,沈策的呼吸猛地乱了一拍,手一抖,炭笔在眉峰处戳出一个小黑点。
「……」
阿妙睁开眼,看着镜子里自己眉上那个突兀的黑点,唇角没忍住弯了一下。她伸手,握住他拿笔的那只手,引导着他的指尖往旁边挪了挪,将那个黑点晕开成眉尾自然收细的弧度。
沈策的呼吸又乱了。她指尖微凉,贴在他手背上,带动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走完整条眉线。他的目光从那根描好的眉移到她眼睛上,她的眸子在晨光里映着他的倒影,亮晶晶的,像盛了两汪化不开的春水。
「好了。」阿妙轻声说,松开他的手,侧过头对着镜子看了看。那对眉画得并不精致,左边略粗右边略细,眉尾的收笔还带着他方才手抖留下的小小波折。可阿妙伸手摸了摸眉梢,眼底的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,「很好看。沈怀安,你学得很快。」
沈策退後一步,炭笔还攥在手里,指尖全是炭灰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灰黑的手,再看看她清秀眉目间那道他亲手画出的痕迹,耳根烧得通红,别开脸粗声说了句「我去烧水」,转身就走。
他走出去三步,又折回来。
阿妙还坐在镜前,被他突然的折返吓了一跳。沈策弯下腰,飞快在她画好的眉上亲了一下,嘴唇碰过那道青灰色的痕迹,留下一个温热而短暂的触感,然後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冲了出去。
阿妙愣了一瞬,伸手摸了摸被他吻过的眉头。那里的炭粉被蹭掉了一小片,露出底下浅白的肤色。
她对着镜子端详了半天,把留存的螺子黛拿出来,自己补了两笔。可画来画去,总觉得没有他画的那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好看。
灶房里传来沈策打翻了水瓢的动静,伴着一声压抑的、含糊的嘟囔。阿妙对着镜子笑出声来,眉眼弯弯的,在初冬的晨光里,像一朵终於被春风吹开了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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